

1972年,北京,深夜。周恩来放下手里的文件,听完工作人员的汇报,脸色突然变了。
他直起身,声音抬高了好几度——他死了?什么时候死的?为什么瞒着我?那个让总理如此失态的人,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一年。
他叫盖叫天,一个从河北高阳走出来的佃农之子,一个把腿摔断了还能继续演完全场的男人,一个拒绝过皇帝、拒绝过军阀、拒绝过日本宪兵,却唯独没拒绝过穷苦老百姓的戏曲艺人。

从佃农之子到"江南第一武生"
1888年11月13日,河北高阳县西演村,一个佃农家庭添了第五个儿子。孩子的父亲张开山,种的是别人的地,交的是沉重的租子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。这个家,穷到了骨子里。
五个儿子,想出路,就得出去闯。老大张英甫最先走,进了戏班,学武旦,在上海的天仙茶园搭班演出,总算有了口饭吃。这条路,给后来的老五张英杰,指了一个方向。
1895年,张英杰七岁。他跟着兄长,走进了天津隆庆和科班的大门。科班的日子,没人觉得好过。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压腿、踢腿、拿顶,师傅教戏,姿势稍有偏差,鞭子就落下来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冬天排练,北风直往衣服里灌,夜里跟着戏班赶场子,坐在大车上颠来颠去,冷得睡不着。但张英杰生性不服输,别人练完了回去歇着,他还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把动作抠细。这股拧劲,后来成了他一辈子的底色。

1896年,他以"小金豆子"的艺名正式登台,那年他才八岁。1901年,他初次踏上上海的舞台,随后改艺名为"盖叫天"。这个名字怎么来的?
当时成名已久的京剧泰斗谭鑫培,人称"小叫天"。张英杰最初想借这个光,给自己取名"小小叫天"。结果被人当面嘲笑——凭他这点本事,也配叫这个名字?
张英杰听完,没有低头,也没有认怂。他转身,把"小小叫天"四个字扔掉,改成了两个字:盖叫天。意思很直白——我要盖过你,盖过所有叫天的人。这不是少年气盛,这是一个人一生的誓言。
1902年,受春仙茶园聘请,他回到上海,开始专攻武生。此后在杭州、上海一带长期演出,逐渐以短打武生的功夫闯出名头。他的戏,讲究造型,讲究人物的气质,不是纯粹的耍把式——武戏文唱,打出来的是人,不是技巧。

1904年,他十六岁,就已经红遍江南。红到什么程度?杭州织造局和上海洋务局联合举荐,清廷要召他进宫,给慈禧太后演戏。
这在当时是多少艺人梦寐以求的荣耀。但盖叫天拒了。托词不奉召。
他的理由,后来被记录下来,大意是:我演戏,是给千千万万老百姓看的,不是给皇家捧场的。
这一年,他的嗓子倒仓,同年在杭州演出《花蝴蝶》时,右臂骨折。流量没了,嗓子没了,手也断了。一般人可能就此散了。但盖叫天撑着没有痊愈的臂膀,辗转在沪宁线的小县城继续演出,换一种打法,在台上硬撑,一场一场地熬过去。
这股劲,不是表演出来的,是真的刻在骨头里的。

断骨三次,宁折不屈
1923年起,盖叫天与上海的戏院老板们彻底撕破了脸。起因是他不肯受人摆布。戏院老板想压着他按规矩走,他偏不。结果,上海各家戏院联合起来,集体封杀他,九年不让他在上海开台演出。
这九年,他跑南昌、汉口、宁波、开封,东奔西走,做短期演出,勉强维持生计,但就是不低头。
1931年,青帮大亨杜月笙在浦东高桥建宗祠,大摆堂会,广邀南北名伶。梅兰芳来了,四大名旦来了,五十多位最红的角儿都来了。盛情难却,但盖叫天没去。
好心人劝他:只要杜月笙发话,上海那些封你场子的老板,一个都不敢再卡你。盖叫天的回答只有一句:我不唱堂会的规矩不能破。

连杜月笙的面子都不给。后来杜月笙听说这件事,气得说不出话,旁边的人替盖叫天解释——这是侠义之人,堂会是一码事,义演又是另一码事。
同年,上海伶界联合会为了济贫救难发起义演,请盖叫天出山演《一箭仇》。他想都没想,直接答应了。
这就是盖叫天的逻辑:权贵的场子,一分不上;老百姓的事,分文不取。
1934年,是他人生里最惨烈的一场演出。在大舞台与陈鹤峰合演《狮子楼》,盖叫天饰武松,要从高处跃下追杀西门庆。

问题出在陈鹤峰身上——他跳下来之后,位置站偏了,没来得及滚开。盖叫天从两丈高处跃下,脚下无处落,硬生生摔断了右腿。
AI股票配资台下观众还没反应过来,台上的盖叫天已经以左腿"金鸡独立"的姿势撑稳了身体,强忍疼痛,一直撑到幕布拉下来。
骨折的腿送去接骨,接完之后,发现接错了位置。医生给出两个选择:要么就这样,腿以后歪着;要么重新打断,再接一次。
盖叫天没有犹豫,让医生把刚接上的骨头重新打断,再接。这件事传开来,戏迷们说:他在台上演盖世英雄武松,他本人就是个英雄。

1942年,上海已在日军铁蹄之下。这一年,汉奸们组织了一场大型京剧汇演,打出"大东亚共荣圈"的旗号,剧目定为《铁公鸡》。盖叫天的名字,被印在了海报的第一位。
但没人事先征得他的同意。演出那天,后台管事等了又等,盖叫天的影子都没见到。几次派人去请,家里也没人。他跑到郊外去溜达了一天。
日本宪兵事后上门质问。盖叫天装作一脸茫然——他说他从来不订报纸,家里人也不识字,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。又撩起裤腿,指着腿上的伤疤说:五十多岁,断过的腿,怎么能在台上翻打?《铁公鸡》要真刀真枪,这责任,凭什么让我来负?
日本宪兵头目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,悻悻离去。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,用一条断过的腿,挡住了日本宪兵的刺刀。

"知我者,共产党"——周恩来与盖叫天
1949年,新中国成立。梅兰芳、周信芳、盖叫天——戏曲界三巨头的位置怎么摆,是个难题。周恩来拍了板:梅兰芳任中国京剧剧院院长,周信芳任上海京剧院院长,盖叫天任浙江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、中国戏剧家协会浙江分会主席。一人一个位置,各得其所。
早在1949年4月,周恩来就特别嘱咐即将赴沪的夏衍,去拜访梅兰芳、盖叫天、周信芳、袁雪芬等人,带去问候。一个国务院总理,在解放战争尚未全面结束的时候,就已经在记挂着一个唱戏的人——这背后,是他对文化艺术的分量,有清醒的判断。
1949年冬,全国第一次文代会召开。周恩来和盖叫天在会上长谈了很久。盖叫天表态,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文化,但人民当家作主,为人民唱戏,组织叫他做什么,随叫随到。周恩来笑着回应——有这句话,以后要劳大驾的事多着呢。


随后几年,周恩来亲自推动,拍摄了盖叫天的两部影片。1954年,上海天马电影制片厂拍摄黑白纪录片《盖叫天的舞台艺术》,保存了《白水滩》《七雄聚义》《武松》等八出代表剧目的精彩片段。1963年,彩色电影《武松》拍摄完成,周恩来亲自参与选定导演。这两部影片,是"盖派"艺术得以留存于世的最重要影像证据。
1956年11月,文化部与中国戏剧家协会联合在上海为盖叫天举办"舞台生活六十周年纪念"活动。这是新中国成立后,政府为戏剧界老艺术家举办的第一场正式祝贺活动,周恩来专门让田汉等人从北京赶来,代致问候。
活动上,快七十岁的盖叫天当众喊出了那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:"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共产党。"
1957年,周恩来陪同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访问杭州。安排了两场晚会,没有盖叫天的节目。

盖叫天主动请缨,要演一出折子戏。工作人员婉言拒绝了他——嫌他年纪大,怕出事。盖叫天不高兴了。
消息传到周恩来那里,他立即安排与盖叫天见面。他的解释是:不让你演,不是嫌你,是因为伏罗希洛夫是苏联英雄,你在舞台上塑造了那么多英雄,我想请你陪他一起坐在台下看戏、谈话。
盖叫天听完,心里的气散了。但他仍然坚持要演一段。周恩来拗不过他,同意了,但规定只演《打店》,时长一刻钟,不许翻跟斗,不许窜桌子。演出结束,伏罗希洛夫亲自走上舞台祝贺,握着他的手称赞:你是真正的英雄。
1962年,是周恩来与盖叫天最后一次正式会面,也是两人之间最动人的一段。那天下着细雨,周恩来亲自登门,拜访盖叫天。

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。当晚,周恩来陪外宾观看盖叫天的演出,演出结束后,又专程去后台探望。进后台的时候,盖叫天正在卸妆,光着上身,没注意到总理进来。旁人正要提醒,被周恩来摆手止住。
他就那样悄悄拉过一把凳子,坐下来,看着盖叫天卸妆。
盖叫天对着镜子,在油彩快卸完的时候,突然从镜子里看到了周恩来的脸。他慌了,连声道歉,说当年赤膊见丞相,那是大不敬。
周恩来脱下身上的大衣,轻轻披到他的肩上,只说了一句话:那是过去。今天,你是国宝,我不过是人民的勤务员。

尾声
盖叫天的故居"燕南寄庐"如今仍在西湖边,与杭州花圃只隔一条河。正门的石砖上刻着"燕南寄庐"四个字,院子里摆着他用过的道具、戏服和相片。
他一生断骨三次,每次都选择重来,不是因为不怕痛,而是因为那个舞台,那些看戏的人,比疼痛更重要。
他拒绝过清廷、拒绝过杜月笙、拒绝过日本宪兵,但没有拒绝过任何一场为穷人办的义演。他最后的日子,死在一间连门牌号都没有的小屋里,身边没有掌声,没有锣鼓。

但历史记住了他的名字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共产党。
这句话,是他七十岁时在台上喊出来的。到他死的那一天,他大概不会后悔说过这句话。他只是,没有来得及等到那个给他平反的日子。
那个日子股票长期投资,终究还是来了。只是,来得太晚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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